中产“跑”进佛学院

发表人:马六甲娃娃   2019-01-25 22:20 来源:氘氪生活   0条回复   浏览1997次   我要回复   文章分类:居家

中产“跑”进佛学院

右手边,是杭州最昂贵的度假酒店法云安缦。低调的门脸外,总有身着制服的管家伫立等候。即使在淡季,部分房间依然高达15000元一晚。

左手边是杭州佛学院,在西湖以西的群山深处,北高峰南麓。明黄色的古典建筑点缀着山谷。没有“网红”“极客”等标签,很多杭州人也一无所知。

但每逢周三周五傍晚,灵隐的深山中总会出现几十位来客,向左拐进佛学院。这群长三角的城市中产都有明确的身份标签——白领、程序员、大学教师,教育背景良好,收入稳定,关心雾霾、房价、微博热搜,在格子间里朝九晚五,遵守固定的生活秩序。

在以电商和数字经济著称的杭州,过去四年里,他们持续着一项颇为古典、逆潮流的行为——与僧人、居士一起学习梵语。寒暑不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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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穿越杭州城甚至从上海乘坐高铁,潜入茶园、竹林与青山环绕的佛学院,学习这门已经被摆上博物架的“绝学”。

“我走在那条路上仿佛是走在朝圣之路上。”1994年出生的沈思远说,他喜爱从词汇和语法中寻找乐趣。上梵语课,仿佛可以让他在傍晚超脱于白天的现实生活之外。不同于大量人群热衷跑步、健身等“中产宗教”,这群人选择了智识上的艰难跋涉。在越来越不确定、不可控的时代里,他们试图借此重新获得掌控自己的可能性。

没有雨雪的日子,作家陈莉会跑步去上课。2001年电影学硕士毕业后,陈莉定居杭州,从事纯文学写作、学佛。四年前,她开始跑步、学梵语,总跑程已经1500公里,超过杭州到北京的距离。

如今,她的生活已经简化为学梵语、跑步和写作。

这都曾是陈莉的“药”。坚持带来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的改变,帮她度过了人生最灰暗的一段岁月——与社会隔离,沉湎于抑郁的情绪中,觉得一切没有意义,完全无法开始工作。

她背着佛学院青年班发的布包,勒紧带子,沿着三天竺附近的山间小路跑。4公里,到达佛学院,29分19秒,配速719。路上鲜有游客,两旁翠竹夹道,山色清幽。在这里,“一切动荡的东西,除了心脏都是累赘”。

杭州的大学教授刘宇很喜欢那条清幽的小路。春天时,它的景致与大洋彼岸满城盛开大丽花的亚特兰大有几分相似,“那座美国南方的小城非常美”。刘宇在Emory大学度过六年博士生涯。“你去过作家米歇尔的故居没有?”那座城市的另一文化符号是奥运会,而他似乎更愿意聊《飘》。

2010年,在哈佛大学做了两年博士后研究,刘宇到杭州当老师,还去佛学院主办的国学人文讲坛“报到”了。学梵语前,他已经在这方天地里来往了四年,课程从佛教的八大宗派源流到因明学不一而足。接触梵语,“水到渠成”。

陈莉在三天竺跑步时,出版社的古籍编辑小伍正在山路上骑行。这个身材瘦小、不足90斤的女孩,从市中心出发,需要一小时才能抵达佛学院。途中要爬一段3公里的上坡路,其中一段长坡是60度斜角。她不是佛教徒,日常生活充斥着撸猫、追剧、喝咖啡、读书、旅游、交友,“再正常不过一个人,除了没有钱,其他都很好”。

梵语班的另一些人,必须从更远的地方赶来。沈思远需要从杭州的东北角临平斜穿整个市区。医学翻译蓝心住在富阳,需开车走四十分钟高速。上海的心理咨询师刘云下午一两点便准备出发,从徐家汇转乘两趟地铁到虹桥,坐高铁到杭州,再转两趟公交才能到,上完课后原路返回上海。梵语课通常6:15开始,持续2到3个小时,有时她回到上海,已经深夜两点。

一切出于自愿,一切都免费,包括斋堂的晚饭。如同某种开放的道场,梵语班接纳一切僧俗。虔诚的老年居士、穿浅灰色僧袍的出家人、杭州城西的程序员、90后年轻人,原本毫不相关的人因此产生了关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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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一个90后,就不能拥抱物质的花花世界吗?”得知沈思远在佛学院学梵语后,朋友非常不解。甚至他妈妈都觉得儿子“生活得像个老和尚”——不刷微博,对综艺无感,最近才知道杨超越。几周前,因为生病不想做饭,他才下载了APP,点了人生第一份外卖。

他的生活颇有规律。每周举铁三次,胳臂肌肉即使隔着格子衬衫也颇为醒目。体检时,医生甚至把他当成了健身教练,“干你们这行挺辛苦的吧。”偶尔他会把收集的星巴克咖啡杯从柜子里拿出来摆满桌子。除了对健身、咖啡的痴迷和狂热收集咖啡杯这样的小癖好,网购也是他生活在这个物质消费和流行文化急速膨胀时代的痕迹。

双十一当天,杭州陷入一场消费狂欢,人均消费额以729元位居全国第一。沈思远远超这个数字。和绝大多数90后一样,他很早便摸透了各种购物券的规则,并将一款意式咖啡机放入购物车,等待0点付款。整个过程令他感觉兴奋,0点30分,他发朋友圈总结抢购经验,“手速是一方面,再一个就是最好只有一个购物地址。”

“对于上海人而言,物质是可靠的东西。”双十一之前一周,在徐家汇的咖啡厅里,刘云总结道。学习梵语之外,她过着平常的城市中产生活。几年前,她曾在上海师大附近经营店铺,对年轻人的消费潮流保持敏感,“我的闺蜜们见面,现在都在互相安利好货,忙着加购物车”。

陈莉没有参与这场消费狂欢。对于物质,她有自己的看法:“曹雪芹能写出《红楼梦》不是因为最后的‘白茫茫一片’,而是因为经历了一场温柔的富贵。”

黄昏时分,佛学院对门度假酒店的住客会散步至咖啡厅,啜饮着咖啡或鸡尾酒,听着潺潺水声,偶尔,还会传来有1600多年历史的永福寺的钟声。在点评类软件的住客评价中,“禅意”和亲近自然成了酒店最受称道的点和商业门面。不乏有人花重金,只为求“尽情发呆不被打扰”。佛法与红尘、世俗与超脱,在这里隔门相望,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角力。

中产“跑”进佛学院

△ 雪中法净寺 图片 | 徐婷

“缘分是佛教用语,但是缘分说到底是概率事件,遇到了就遇到了”,在一顿泰国料理的时间里,沈思远三次提到“缘分”,以解释学梵语这件事。

2018年3月初,他到灵隐寺游玩,顺便拜佛,“希望佛祖保佑自己能去北大学梵语。结果北大没考上,先学了梵语”。此前,他经历了一段非常抑郁的日子,去看过心理医生。偶然的机缘,沈思远看到佛学院官网的梵语班招生信息,报了名。

在佛学院里,他看到了无所不在的庄严感。晨钟暮鼓,一粥一饭,乃至穿梭往来的僧人与居士的一言一行,无不具有强烈的仪式感。任何人都不准杀生,白蚁、蚊子、苍蝇,都只能驱赶。不过夏天时,沈思远也偷偷拍死过一只蚊子,“忍无可忍”。

梵语课教室在佛学院二楼。一楼是大殿,挂满明黄色幢幡,约三米高的达摩祖师塑像立在正中。

如果中午去,可以感受佛学院的“过堂”(吃饭)。偌大的斋堂里,数百僧人与居士依次坐下,摆好碗筷,随后僧人轮流巡堂(打饭菜)。吃饭之前,出家人会一起高声唱诵,大意是感谢佛祖、菩萨的恩赐,然后才动筷子。斋堂里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音,墙壁上挂着硕大的两个红字:止语。

晚上八点,上课的间隙,他们能听到楼下的暮鼓声、诵经声与僧人晚课归来的脚步声。仪式感赋予一切不同寻常的意义。2018年7月,杭州遭遇台风天气。沈思远来上课的途中,下着瓢泼大雨,车到山上时,却突然雨过天晴,“夕阳照着金色的佛学院,背后是层叠的茶园,简直就像佛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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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明星稀的夜晚,当梵语学习者坐在斋堂,呼吸着山谷之间的植物与香火味混杂的气息,破译出第一句梵语警句 “没有比贪婪更大的罪恶,没有比施舍更好的美德”时,数公里之外文一西路进入一天最繁忙的时刻。这里类似于北京的后厂村,聚集着阿里巴巴、钉钉、梦想小镇、海创园、菜鸟物流和滴滴等世俗气息浓厚的企业。拥挤的车流中,不时有人烦躁地按动喇叭。路边的公交车站挤满了疲惫的上班族,他们大多垂着头,一言不发刷着手机。

与凡事总问有没有用的快节奏现代社会显得格格不入的是,梵语是一门“死亡”的语言,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没有任何实际用途。即使在它的祖国印度,2001年的调研便显示,13亿人中仅有1.4万人通晓梵语。中国的普通人对它的了解,绝大多数止于玄奘西行取经并译经,以及生前身后声名在外的北大教授季羡林。

梵语班课程教授者只有一位老师李炜。他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和美因茨大学苦学14年,才获得博士学位。学习梵语之难,可见一斑。

刘宇希望用自己的所学,为梵语教育做点力所能及之事。2015年左右,刘宇注意到NASA很早便使用计算机程序对梵语进行转写,可以大大降低梵语学习的难度。他联合计算机专业的一位博士生,尝试开发一款软件。目前,软件已经成形,“但只能读取印刷体的梵语,手写文字的识别依然存在问题”。

学习梵语被学界戏称为“重体力劳动”,门槛极高。数百条语法规则,一个动词词尾的变化就达数十种。字母和词的书写形式也在不同的语义表达中会发生变化。

为了弄懂一个词,陈莉他们需要花费四五个小时。难度系数高且毫无用处,不少人在短暂地热情之后便放弃了。

经过多年的淘汰,梵语班上仍有三十多名学生。这一小群对智识和探索自我更感兴趣的人,跨过了重重门槛。

中产“跑”进佛学院

△ 杭州佛学院正门 图片 | 徐婷

2014年早春,灵隐寺方丈光泉法师担任佛学院院长,找到李炜,希望将梵语课免费开放,“广撒网,在全社会寻找对梵文感兴趣的人”。负责招生的善能法师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2004年,佛学院曾开设过梵语公开课,但一个月后,学生全部默默退学了,“因为太难”。

十年时间,杭州城的互联网造富运动,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越过了“新中产”门槛。这里也成为新生活方式的最佳“试验场”。

光泉法师“霸气”的想法,最终给善能法师造成了一场不小的“惊吓”。官网挂出招募信息后,他留下自己手机号码和座机,安心地去云南禅修了。从香格里拉到丽江那天,车窗外飘着大雪。善能法师的手机一刻没停过,全是咨询梵语课的,“一直打到手机没电关机了”。回到佛学院,善能法师统计发现,短短三天,报名者超过300人,只得提前撤下招生公告。

第一堂课不得已只能安排在僧人吃饭的斋堂。当晚,共有380多人到场,黑压压一片,坐得满满当当,从白发老人到10岁的儿童。开课之后,仍有人从贵州、广州等地打电话咨询。

陈莉、刘宇当时便坐在那乌泱泱的人群之中。然而,第一年她感觉“头脑像孩子一样空白”。直到第二年、第三年,她才开始明白一些,但语法、词尾、变格,都需要别人指点,不过已经开始感受到破译梵语时“顿悟”的快乐。

除了部分纯粹因信仰而来的居士和僧人外,梵语班学员基本有共同的身份标签。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,有相对体面的工作,也忍受着无所不在的焦虑和僵化固定的社会规则。现代生活里人们常有的两副面孔,在他们身上有时各行其是,有时候彼此交融。但到了课堂上,他们可以彻底卸下一副面孔。

中产“跑”进佛学院

△ 灵隐寺照壁前的人群 图片 | 徐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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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听过印度国歌没有?”在咖啡厅里,沈思远面露得意地问,“是泰戈尔写的,用梵语写的”。“那首歌真的太美了,叫《印度之光》,简直颠覆了我对国歌的想象。”他享受穿行在辞藻和规则中去发掘出梵语语言流变的智识趣味。

2017年他去青岛旅行,在一间教堂的门楣上看到一行字。仔细辨认后,他读懂了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奖赏。

2018年11月起,沈思远又着手准备考研了,目标同样是北京大学梵语系,这是第四年。“研究梵语能赚钱吗,这东西有什么用?”他的朋友对于这种理想十分费解。“如果你有一块钱,不要把它拆成10个一毛,把它当一块钱花。人生也是如此,要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他打了个比喻。

在职场,沈思远是流行的佛系青年,习惯于“好的”“没问题”“马上改”“工作就工作,给多少钱干多少事,没必要苦大仇深”等口头禅。梵语班里,相较于中年人的沉稳,沈思远总是精神抖擞,话很多,能大方地在讲台上唱印度国歌。

相较于90后学习者的热情与昂扬,陈莉已经进入人生的另一阶段。她的同学中,有人成为京城的隐形富豪,有人在著名影视公司混得风生水起,有人写小说出了名。这些对她都起不到刺激作用。相比对财富的功利钻营,她更关心精神层面的感受,对物质要求仅限于维持生活。

2018年11月底,陈莉在舟山的凄风冷雨中跑完了人生第一场马拉松,耗时5小时09分25秒,成为第1032个冲过终点的人。过程并不浪漫,“冻成僵尸,两条腿像是四根用螺钉钉在一起的木棍子,机械性地摆动”。成就感却在结束之后持续了超过两周。凭借这股劲,她还完成了一直畏惧的环西湖跑。

长跑和学梵语,是陈莉人生天平的两端,前者关乎肉体,后者关乎精神。如同审视学梵语过程中的自我体验一样,她关注跑步过程中的内心体验:在坚持的过程中,肢体的痛感慢慢消失,多巴胺分泌产生快乐,就连长期对着电脑的浮肿眼睛,仿佛都变得黑白分明,熠熠生辉,腰、腹、背上,属于中年松弛的赘肉逐渐轻减,感觉人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掌握。

纯粹是跑步与学梵语的共通之处。“安静淡泊”“没有竞争压力”“没有功利心”,陈莉反复描述梵语班的氛围。上课期间,没有人拿起手机刷朋友圈或者微博,甚至没有人的手机响起或震动过,“一群孜孜不倦,有着安静的力量的人,在坚持一个很难,即使攻克了也不会怎么样的事情”,沉浸于其中,她感觉踏实、专注。

05

周五晚上9点,梵语课结束。山野里,温度降至零点,四周寂静无声,树影里闪烁零星的灯光。有人独自走向山下,有人去停车场把车开到佛学院门口,免费搭乘同堂上课的同学。背后,灯火通明的佛学院倒映在水中,仿佛海市蜃楼。城市的万家灯火就在不远处,连同那些刚刚“断舍离”的世俗生活。

在学梵语之后,陈莉反而更亲近世俗,她欣赏梵语班里的刘云,积极而务实,很好地弥补自己的善感。刘云是资深佛教信徒,对世俗生活也同样投入。上世纪90年代初上大学期间,她便兼职教授外籍职员中文,参照杂志,去上海丝绸大厦买重磅真丝,裁剪Burberry风格的风衣。毕业后,她的职业跨度从编辑、外企职员、房地产公司负责人到儿童心理咨询师。

对上海的都会生活,刘云始终保持热情。她熟悉新天地与外滩的音乐酒吧,知晓上海有50位持证街头艺人,对外企职场竞争保持敏锐度,“一个面试者如果不戴手表,那么他会被认为是freshman”,“女士背过于小的包,会很不职业,因为包并不是装饰物,它需要能装下文件”。文章作者:马六甲娃娃(来自氘氪网)发表时间:2019-01-25 22:20本文链接:http://www.daokr.com/article/show/32970

走出三天竺的那一片苍翠,总有大量的数字来撩拨人焦虑的神经——杭州连续8天的雾霾警报、越来越重的KPI和代码里潜藏的bug、残酷的职场竞争。对于城市焦虑里沉浮的人而言,灵隐山里的这一方天地拥有足够的吸引力。

“如果我擅长夸夸其谈,那就不符合理科男的人设了。”刘宇巧妙地避谈自己的私人生活,“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焦虑。国外读书的时候也有,其实没有什么特别。”

日常生活中,梵语难学、小说写作不顺利乃至生活中琐碎的不如意,依然令陈莉心情焦灼。但她会提醒自己“好好做事”,并逐渐理顺生活,“我们这个时代,焦虑无所不在,能做的不过是学会和它相处而已”。

“我这个年纪,现在已经没那么焦虑了。很多事情无法掌控,就顺其自然。”1985年出生的学员小伍,轻描淡写地说。他放眼望去,除了可以看到对门最贵的酒店,还可以看见至少5座可追溯千年的古寺。

你觉得哪些是无法掌握的?

“有可以掌握的吗?你给我举个例子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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